犁头人生

云端集讯作者:2026-11-03

农人犁田。刘峥 摄

父亲年过八旬,加之几年前患过脑梗塞,行动不太灵便,但他还放牧,天天跟着牛屁股走。母亲也七十多岁了,既要照看孙子又要喂养猪鸡狗鸭,忙得连吃饭都站着。我们兄弟姐妹外出谋生,无法帮父母的忙。为此,我们多次“逼”父卖牛,劝他把牛卖掉,不再耕田,但他不依。后来,因为看牛时不慎跌了一跤,扭伤了脚,无法行走。母亲代他放牧几天,却实在忙不过来,迫不得已,父亲忍痛,决定把牛卖掉。卖牛时,父亲还与牛贩子约定:只许留作耕种,不可宰杀。牛贩子当然满口答应。可谁知道他买去是饲养还是宰杀呢?

卖掉牛后的一段日子,父亲郁郁寡欢,黯然伤心,每天早上还去牛圈看看。

牛没了,田地也不耕种了。父亲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“退休农民”了。那把伴他多年的木犁也得以休闲。父亲把木犁挂在老屋的墙壁上。我曾走到墙前,打量过木犁。犁脚已经磨得光滑瘦小,犁嘴和犁壁锈迹斑斑。多少年来,为我家作出过卓越贡献的这把木犁,就这样悄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父亲是一把犁,耕耘着无尽的岁月,播种着带血的希望。

父亲年少失父,一家六口人的生活重担压在跛足的奶奶身上,日子过得十分艰苦。父亲常常对我说,他不满十岁就开始犁田耙地了。起初,我不相信,反问父亲:“十岁怎么驶牛呀,背不动犁头,扶犁还不稳呢?”父亲眼眶泛泪告诉我:“一个人背不起犁耙、扶不稳,就兄弟俩扛着去、一起扶,你奶奶帮着牵牛。不会犁田,只管扶着犁头跟着牛屁股走,深一犁浅一犁乱钻,后来,慢慢就会了。”尽管奶奶、父亲和伯叔们辛勤劳作,收获了满仓的谷子,可是,地主一来,风柜劲吹,交租后便所剩无几了。父亲又得喝着稀粥拌野菜,勒紧裤腰带耕耘下一春。年复一年,父亲犁过料峭的春天,犁过炎热的夏季,犁过悠悠的岁月,好不容易熬到新中国成立,土改分田地,犁起了集体的田地。

人民公社年代,父亲总是生产队里起床最早,第一个牵牛背犁到田里的人。他使唤的那头牛牯也被他训得很听话,叫停立即停,叫调头马上调头,叫快不敢慢,叫退不敢前。他每次赶牛收工回来,都调点盐水、割些青草给牛吃,对它特别的好,以至于后来那头牛老了,拉不了犁,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夜被冻死,队里分牛肉到我家,父亲也不吃,还暗自流泪。

父亲耕了几十年的田,驶了几十年的牛,最让他刻骨铭心、欲哭无泪的,许是那年夏种,和那几头拼命拉轭的“牛仔”。

分责任田那一年,父亲四兄弟只分到三头牛,为照顾大哥和两个弟弟,父亲放弃了抓阄分牛的机会。后来,父亲卖猪卖鸡,东凑西借,好不容易凑够800元,买了一条小母牛。父亲很疼小母牛,腾出一间房子,供它独享。每天傍晚,父亲都烧柴草扇烟为小母牛驱蚊,天刚蒙蒙亮就牵小母牛出去吃雾草。小母牛长得膘肥体壮,也很听使唤,十分可爱。父亲估摸着,夏种时节,小母牛可以拉轭犁田了。

谁知,天不遂人愿。两个月后,临近夏种时,小母牛不幸被毒蛇咬伤。父亲万分焦急,跑到七八里外的村庄请来一位老兽医,给小母牛治病。老兽医气喘吁吁地赶到,摸耳、量温,看诊后,快步到屋后山上采回药材让父亲马上煮水灌服。一连几天,父亲日夜守着小母牛,老中医也忙着采药治疗,但是,因中毒太深,病情严重,小母牛还是死了。父亲摸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小母牛,潸然泪下。我们也伤心痛哭。

夏种开始了,没牛耕种。父亲只能继续厚着脸皮去借钱买牛。但是,旧债没还,再借就难了。夏种接近尾声,别人的责任田禾苗返青。我家的还没犁耙,田里全是野草。父母着急得坐立不安。一天,父亲对我们说:“孩子,你们会扶犁犁田吧。”我们惊喜:“哪来牛呀?”父亲说:“我和你妈来拉轭,你们扶犁犁田!”我们惊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父亲接着说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,再不犁田插秧,就错过农耕时节了。”“我们不会扶犁,你扶犁,我们拉轭吧。”我们兄弟几个异口同声的回答。父亲含着泪笑,一声长长地叹息无声溢出……

于是,那年的夏种,那弯弯的梯田上,长满野草的农田里,几个光膀少年排成一字,拉轭前行。一位瘦削的农民,头戴草帽,身穿短衣扶犁犁田。“牛仔”力少,走得踉踉跄跄,驶“牛”者扶着犁头,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,犁得时深时浅歪不成行……

这许多年来,父亲驶坏了几条犁辕犁脚、几对犁箭牛轭,驶断了几双牛绳牛藤,他已记不起了。他只知道,没有牛驶、没有田犁,就没有饭吃。他常常说:“什么都可以缺,但不可以缺牛,牛是农民的命根子。”他还说:“连犁田耙地都不会的农民,不是一个真正的农民。”

父亲老了,不能下地犁田了,但每到春播夏种时节,他还常常到老屋看望挂在墙上的那把木犁。


(作者简介:许明伟,广西防城港人,防城港市作家协会会员,防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,有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等作品在区内外多家报刊发表)